那片球场总留着夏日的余温,塑胶地面晒着白天的光,篮筐下的铁网挂着几片脱漆的漆皮,他站在场边,手拢在嘴边喊“过来啊!”,声音混着蝉鸣和远处操场广播的嗡响,我放下书包跑过去,球鞋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声响,传球、投篮,汗珠砸在水泥地上洇开小片深色,他笑着说我手笨,却总把球传到我最舒服的位置,后来才懂,那些被喊去打球的日子,是青春里最鲜活的注脚——简单,却滚烫。
夏傍晚的风裹着青草味儿漫过来时,我总能看见老陈蹲在球场边,手里捏着半瓶冰镇汽水,冲着场边发愣的我喊:“别杵着了,过来打球!”声音混着远处球场的喧闹,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平静的童年,漾开一圈圈关于足球的涟漪。
老陈是我爸的发小,后来成了我的“足球教练”——虽然他从没正经带过球队,却是我整个少年时代“给我打足球的人”,他不算高,微胖,夏天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球衣,膝盖上有块补丁,是年轻时踢球磕的,那时候我上小学,放学后常蹲在小区球场边看大孩子们踢球,足球像颗不听话的星星,在草皮上滚来滚去,我却总不敢加入,老陈看见了,就拎着足球走过来,把球往我面前一推:“怕什么?脚一伸就踢到了。”
他的“教学”很随意,从没教过我什么战术或技巧,只带着我在球场上乱跑,他教我用脚背颠球,“别用脚尖,像拍皮球一样,轻点”;教我射门,“盯着球门左下角,像往冰箱里放汽水一样,准进去”;最常说的是“传球啊,一个人踢多没劲”,然后把球轻轻滚到我脚下,自己往球门方向跑两步,张开双臂:“传给我,我给你打门!”
我总传不准,有时候球滚到边线外,有时候被他截住,他就笑,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门牙:“没事,再来!”有一次我摔倒在草地上,膝盖磕出个血印,眼泪刚掉下来,他就蹲下来,用袖子擦我脸上的土,指着远处的夕阳:“你看,球场上哪有不摔跤的?爬起来,球还在那儿等你呢。”那天我没哭,一瘸一拐地追着他滚过去的球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他的影子像一棵会移动的树,把我罩在里面。
后来我上了初中,学业忙了,去球场的次数少了,老陈还是会傍晚来我家楼下,拎着足球喊我:“今天有空不?打会儿球?”有时候我作业多,他就靠在球场边的梧桐树下等我,手里捏着那半瓶汽水,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,有一次我问他:“陈叔,你为什么总叫我打球啊?”他灌了口汽水,气泡从嘴角冒出来:“傻孩子,打球不是为了踢进多少球,是有人陪你跑,陪你笑,就算摔倒了,也有人喊你‘再来一次’。”
再后来我去了外地上大学,离开家那天,老陈来送我,塞给我一个足球,还是那件蓝色球衣的图案,上面写着“老陈球队 1号”。“想家了,就踢踢球,”他说,“球在哪儿,人就在哪儿。”我在车站抱着球,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,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教我颠球,球掉了八十次,他捡了八十次,第81次,球终于稳稳地落在我脚背上,他笑得比我还开心。
现在我也工作了,偶尔会在周末去球场踢球,每次看到有孩子蹲在场边,我就想起老陈,会走过去,把球往他们面前一推:“别杵着了,过来打球!”他们犹豫着伸出手,我就喊:“传给我,我给你打门!”阳光穿过球场上的网,落在孩子们身上,也落在那个穿着蓝色球衣、喊我“过来打球”的人身上——他从未走远,他只是把“给我打足球”的接力棒,递到了我手里。
原来“给我打足球的人”,从来不只是踢球的人,他是那个陪你把草皮跑成乐园的人,是那个教你跌倒了再爬起来的人,是那个让你明白:有些事,一个人做是孤单,两个人做,就成了全世界,而足球,只是我们说“我在乎你”的方式罢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