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年10月17日,国家新闻出版署准时更新了本年度第十批国产网络游戏审批信息，不少蹲在官网刷新的游戏人长出一口气——今年的国产游戏版号，全出完了，从年初1月的第一批到10月的第十批，全年861个版号发放，几乎每月稳定更新的节奏，打破了前几年“等版号等解散”的行业焦虑，但当全年版号全部出完，站在当前节点往回看，当年喊着“给个版号就能活”的中小游戏团队，真的熬出头了吗？我接触了好几个扎根在成都、广州的小团队从业者，也翻了今年最新的行业数据，有很多不一样的感受。
版号出完这一年，给行业扔了一颗定心丸
很多不关注游戏行业的朋友可能不知道，前几年版号审批常态化之前，“等版号”几乎是所有中小团队逃不开的鬼门关，我认识的阿凯就是其中一个，他今年32岁，原来在网易广州工作室做策划，2021年底拉了四个同事出来创业，五个年轻人凑了两百万，还抵押了他自己在佛山的一套小户型，就是为了做一款叫《老街修车铺》的像素横版游戏。阿凯说,做这个游戏就是圆自己小时候的梦：九十年代他爸爸在广州老城区开修车铺，门口摆着一台街头街机，他放学就蹲在铺子里玩，邻里街坊路过都会投两个币，那种烟火气是现在市面上很多3A大作都给不了的，所以他们五个人就想做一款慢节奏的横版游戏，没有逼氪，没有竞技场，就是跟着主角修修车，聊聊老街的故事，给同样怀念旧时光的玩家玩。
从2022年游戏做出来第一个测试版,他们就开始等版号，一等就是两年，这两年里，五个人把工资从一万五降到五千，最后降到只发三千块基本生活费，阿凯把自己的代步车卖了补团队缺口，另一个程序师女朋友因为熬不住看不到头分了手，他们本来约定，如果2024年第十批版号还拿不到，就立马散伙，各自回去找工作，把项目开源就完事。
结果10月17号那天,五个人挤在成都东郊记忆那个不到60平的出租办公室里，对着国家新闻出版署的公示页面刷了半个多小时，终于在倒数第几页看到了《老街修车铺》的名字，阿凯给我发消息的时候，手都是抖的，说当天他们凑钱买了两箱啤酒一顿火锅，几个人边吃边哭，活了，终于拿到入场券了。
阿凯不是个例,根据官方公示的信息，今年出完的这861个版号里，有超过45%都是由成立不满5年、团队人数不足10人的中小团队拿到的，放在七八年前，这个比例连20%都不到，前几年版号总量少，资源都向大厂IP项目倾斜，中小团队哪怕游戏做完了，排个两三年都轮不到，最后熬到解散的不计其数。
今年版号稳定每月发,全年全部出完的节奏，其实已经把信号放得很明白了：版号审批常态化已经彻底落地，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停发好几个月，也不会故意卡中小团队的名额，只要你做的游戏内容合规，不碰红线，基本都能排到，这对于整个行业来说，真的是一颗实打实的定心丸——原来创业者最怕的就是“我做好了东西，却没资格卖”，现在至少这个最坏的情况，大概率不会发生了。
版号出完挤泡沫，有人欢喜有人愁
版号全部出完，有人拿到入场券开心，就有人因为潮水退了发愁，我之前认识一个做版号中介的老周，前几年版号紧的时候，他靠倒买倒卖版号赚了不少钱，那时候一个普通的移动游戏版号，就能炒到30万以上，好一点的能卖到五六十万，老周最多的时候手里囤了五个版号，说等着行情好的时候出手，一套就能赚几十万，那时候他开着个本田CRV，天天约人喝茶，日子过得特别舒服。结果今年版号月月发,供给上来了，版号价格直接跳水，现在一个全新的移动版号，市场价也就十几万，很多人手里囤的旧版号，十万都卖不出去，老周告诉我，他去年五十万收的两个版号，今年有人出二十万他都赶紧出手了，再囤下去就要砸手里烂掉了，现在他已经不做倒版号的生意了，把CRV卖了换了个飞度，改成给中小团队做版号申报咨询，赚点辛苦钱，他说“赚快钱的日子过去了，现在就得赚踏实钱”。
除了炒版号的中介,那些靠换皮圈钱的小公司日子也不好过了，原来版号稀缺，一个版号本身就比游戏值钱，很多公司拿到版号，换个皮改个名就上线买量，圈一波钱就跑，反正版号值钱，圈完再换下一个，现在版号多了，玩家见的好游戏多了，换皮游戏根本没人买账，买量成本越来越高，圈钱的套路走不通了，今年已经有好几十家做换皮游戏的小公司倒闭了。
这其实就是版号常态化之后挤泡沫的过程：原来版号稀缺的时候，泡沫都附在版号上，版号本身比游戏还值钱，现在泡沫挤掉了，价值回到游戏本身了，你做的游戏好不好玩，能不能让玩家喜欢，才是能不能活下来的关键，今年上半年国家推出的“网络游戏精品推进工程”，也明确说了要支持创新型、精品化的中小游戏，行业导向已经非常清楚了。
也有人说,版号放多了，上线的游戏多了，竞争就更激烈了，中小团队更活不下去了？我不这么看，原来竞争就不激烈吗？原来哪怕你拿到了版号，也要跟一堆换皮游戏卷买量，现在只不过是把门槛从“拿版号”移到了“做内容”，本质上是对真正做内容的团队更友好了。
拿到版号不是终点，中小团队要换个活法
话说回来，版号只是入场券，不是保险箱，这点阿凯比谁都清楚，拿到版号之后，阿凯也找过几家发行谈，大部分发行开口就是“你准备多少预算买量？我们帮你投抖音信息流，至少要准备两百万获客成本”，阿凯他们团队剩下的钱加起来也就不到五十万，根本拿不出来。那是不是拿了版号也活不了？其实也不是，阿凯现在的打算是，11月底先上TapTap做不删档测试，卖12块钱一份，先靠老玩家和口碑滚一滚，如果测试反响好，再找独立游戏发行做小众渠道推广，不行就先出海，在Steam和移动端海外版发，赚点收入回来养团队，阿凯说，原来没有版号的时候，连试的机会都没有，现在有了版号，大不了慢慢来，哪怕一年只卖几万份，够养活团队就行，不用一下子做成爆款。
其实现在很多中小团队都是这么活的,我之前关注过一个三人小团队，在杭州，做了一款叫《山间茶馆》的治愈系种田游戏，没有抽卡，没有逼氪，就是让玩家闲的时候种种茶，招待招待客人，听听山里面的故事，今年拿到版号上线，TapTap评分9.1，靠玩家口碑传播，现在已经卖了18万份，一份卖18块，算下来营收超过三百万，去掉渠道分成和税，足够三个人再做两年下一个项目，活得很舒服。
反过来,我也见过拿到版号照样死的，广州有个六人团队，去年拿到版号，凑了两百万买量上线，做的是一款换皮传奇，结果上线七天流水才不到八十万，连买量成本都没赚回来，不到三个月就解散了，所以现在的逻辑早就变了：原来你拿到版号，砸钱买量就能赚快钱，现在这个逻辑走不通了，中小团队必须换活法，不要跟大厂卷大品类，不要卷买量，去做差异化，去做垂直用户，做那些大厂看不上，但是玩家确实需要的内容，反而能活下来。
根据伽马数据最新发布的2024年上半年中国游戏产业报告,今年上半年国内独立游戏和中小团队出品的游戏，流水同比增长超过35%，远高于大厂游戏的增速，其中垂直细分品类的增速超过了60%，也就是说，玩家越来越不满足于大厂做的千篇一律的换皮抽卡游戏，开始找那些符合自己喜好的小而美的游戏，这个需求缺口，就是中小团队的机会。
我个人的观点是,现在的行业环境，对中小团队其实比十年前都好：十年前你做游戏，要找发行，要进应用商店，没有人脉根本推不出去，现在你做好了游戏，自己就能上TapTap，就能剪视频发抖音小红书，只要你的游戏能戳中玩家，自然有人帮你传播，获客成本根本没有大厂说的那么高，比如今年出圈的文字游戏《东北旧事》，就是两个业余开发者做的，上线之后靠B站UP主自发直播传播，不到一个月卖了20多万份，作者自己都没想到能卖这么好。
版号出完了，游戏行业的新局才刚开始
今年的版号全部出完了，很多人都在总结，说版号常态化之后，游戏行业会变成什么样？我觉得最大的变化，就是游戏行业从“抢资源”变成了“做内容”，原来大家都在抢版号，抢流量，抢大厂的安稳职位，现在中小团队可以自己出来做，做自己想做的东西，只要内容够好，就能活下去。前几年行业低谷的时候,很多人说中小游戏团队死定了，未来都是大厂的天下，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，大厂要做DAU过亿的项目，要赚快钱，要给股东交代，不可能去做那种只有几万核心玩家喜欢的垂直品类，但是这些需求总得有人满足，这个市场就是中小团队的基本盘，一万个核心玩家，每个人给你花30块，就是30万，足够养活一个五人小团队一年，就能再做下一个项目，这个生意，不香吗？
阿凯跟我说,他现在根本不奢求做成《黑神话：悟空》那样的百亿爆款，他就希望能有十万玩家玩过他的《老街修车铺》，能有几千玩家跟他说“我也怀念我爸当年的铺子”，他就满足了，就能一直做下去，其实这就是现在很多中小游戏团队的心态，不卷规模，不卷流水，就做自己喜欢的内容，赚够吃饭的钱，就挺好。
去年很多人说,版号放开了，游戏行业的春天来了，我觉得春天不是说来就来的，是一步步走出来的，今年的版号出完了，但是无数像阿凯这样的小团队，才刚刚拿到入场券，才刚刚开始他们的创作，对于整个行业来说，挤掉了泡沫，回到了内容本身，让真正喜欢游戏的人能做游戏，能活下去，这就是最好的结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