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回杭州乡下帮外婆整理老房子,收拾储物间床底的时候,我扫出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,纸皮还是十几年前杏花楼月饼的包装,油印的嫦娥奔月图案早被潮气晕得看不清边,摸上去软乎乎的沾了一层灰和蜘蛛网,拆开的时候竹片刮了我一下,露出半个褪成米黄色的风筝面——那是我外公在2008年给我扎的天角风筝,我早就忘了它被丢在这里。
储物间床底,躺着半个没来得及修的风筝
天角风筝是南方旧时最常见的手工风筝,也叫四平风筝,四个角牵线,骨架稳,比普通三角风筝抗风,刚学放风筝的小孩最适合玩,我还记得七岁那年春天,我跟着外婆在村口看人家放风筝,哭着闹着也要,那时候外公已经得了气管炎,爬不了高,还是一口答应下来,说买的风筝都是化纤布贴的,不扎实,我给你扎个手工的,飞得比谁都高。
接下来三个晚上,外公都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干活,我搬个小凳子蹲在边上看,他拿出开春刚砍的毛竹,选最直的那段削成竹篾,要削得厚薄均匀,边缘用砂纸磨得溜光,怕刮伤我的手,糊风筝用的是他托老伙计从宣纸厂找回来的棉连纸,刷了一层明矾水防湿,晾干之后才慢慢贴在骨架上,最后画图案,外公年轻时当过小学美术老师,在风筝面上给我画了个扛金箍棒的孙悟空,眉眼画得活灵活现,还撒了点金粉,说我的风筝飞上天就是齐天大圣驾云。
做好那天我们抱着风筝去河滩放,风正好,风筝一下就起来了,越飞越高,变成天上一个小小的黑点,我拽着线疯跑,没注意脚底下的石头,摔了一跤把线扯断了,风筝晃了两下就挂在了村口几百年的老樟树上,竹骨架挂断了一根,外公搬了梯子上去摘下来,看着断了的骨架叹口气,说等我明天找根新竹篾换上就好,结果没过三天,我奶奶就打电话来催我回城里上学,那时候我刚要升小学,要提前去上辅导班,收拾东西急急忙忙,断了骨架的风筝就被外婆包起来塞去了床底,这一塞,就是十六年。
擦干净风筝上的灰,孙悟空的金箍棒还能看清轮廓,竹骨架断口处还留着外公磨出来的光滑弧度,我拿着风筝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,半天没回过神——我早就忘了这件事,也忘了原来我曾经有过一个全世界独一份的风筝,它就安安静静躺在床底,被我遗弃了十六年。
刷屏热搜的怀旧潮:年轻人开始抢收老玩具
翻出这个天角风筝之后,我随手去二手平台搜了搜,才发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:这些年被我们扔在角落的老手工玩具,现在成了年轻人的新宠。
根据闲鱼2024年第一季度发布的《怀旧经济消费报告》,平台上“童年老玩具”“手工老风筝”的搜索量同比去年上涨了237%,购买这类老物件的用户里,超过52%都是95后和00后,今年四五月份,#95后淘童年老玩具# #怀旧老物件翻红# 好几个相关话题接连冲上热搜,总阅读量破了15亿,小红书上随便搜“老风筝”,能刷出几千篇年轻人晒自己淘来的手工沙燕、天角风筝的笔记,有人为了收一个品相完整的五六十年代的天角风筝,愿意花上千块从藏家手里收,比现在商场卖的网红巨型风筝还贵。
今年4月的山东潍坊国际风筝节我也刷到了相关的内容,今年风筝节最火的除了那些动辄十几米长的巨型网红风筝——比如比三层楼还高的奥特曼、会动的恐龙,就是冷门的“老手工风筝展区”,展区里摆了几十种快要失传的传统风筝,包括我们南方的天角风筝,好多年轻人围着拍照,有人当场就问摊主能不能卖,出三倍价钱要收,摊主是今年76岁的潍坊老风筝艺人,他说没想到现在年轻人还喜欢这个,原来这些东西摆着几年都没人问,今年一天加的微信比过去十年都多。 手里拿着我那半只断了骨架的天角风筝突然有点感慨,我们总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,社会发展这么快,新玩具新娱乐层出不穷,这些老东西早就该被淘汰了,可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多年轻人,愿意花大价钱把这些被遗弃的老东西找回来?
曾经人手一个的天角风筝,是怎么被遗忘的?
要说天角风筝被遗弃,其实也不是什么难理解的事,我仔仔细细想了想,大概就是这几个原因。
我们的生活变了,天没有过去那么宽,风也没有过去那么闲了,过去村口就是河滩,出家门走两步就是大草坪,随便跑随便放,现在呢?城里到处都是高楼,小区楼间距窄,河边步道都是人,好多城市的公园早就贴了告示禁止放风筝:一来风筝线细又锋利,容易割伤人,二来怕风筝挂到电线、影响航拍无人机,别说天角风筝,就是普通风筝,能放的地方都越来越少,我之前想找地方放风筝,查了大半个城市,才找到郊外江边一块没开发的空地,来回要开一个多小时车,大多数人周末歇一天,谁愿意折腾这么远就为了放个风筝?
我们的需求变了,现在放风筝,早就不是为了放风筝了,你去网红打卡点的草坪看看,现在放的都是十几米长的巨型风筝,要么是卡通IP,要么是奇形怪状的造型,放不了十分钟,一堆人围着拍九宫格,修完图发完朋友圈,风筝就收起来塞后备箱了,没人真的一下午拽着线看风筝飞,天角风筝方方正正一个,就是素纸画个图案,拍出来不够出片,不够吸睛,自然没人愿意带它出门,更别说现在孩子的娱乐早就变了,十岁的小孩你跟他说去放风筝,他不如在家打原神、刷短视频,15秒就能换一个快乐,谁愿意花一下午等风来?
做的人没了,手工天角风筝真的太费功夫了,我后来找了杭州本地一个还在做手工风筝的老艺人修我的风筝,跟他聊天才知道,扎一个合格的天角风筝,从选竹到成品最快也要三天:选竹要选当年生的背阴毛竹,硬度够不容易变形,劈竹篾要全凭手感,厚薄差一点飞起来就歪,糊纸要刷几遍矾水防湿,画图案要用不掉色的矿彩,做好了还要试飞调整线的长度,哪一步错了都不行,现在工厂做一个机制风筝,成本不到十块钱,挂网上卖二十块钱包邮,一天能出几千个,手工风筝算上人工成本,一个卖八十都赚不到钱,年轻人没人愿意学,老一辈艺人做不动,自然就越来越少,慢慢就被遗弃了。
那个老艺人跟我说,他今年78岁,三个孩子都让他别做了,说一把年纪了赚这点钱不够折腾的,他就是闲不住,每个周末去公园摆个摊,就想让年轻人看看,原来中国还有这样的风筝,不是只有那种大塑料的网红风筝。“摆了五年了,一年卖不出三五个,我也不着急,就是放一个在摊边上,飞起来给大家看看,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就行。”
我们找的不是风筝,是没用的快乐
很多人说,95后00后现在怀旧,是提前变老了,是对现实不满才躲回过去的回忆里,可我不这么看,我们抢着把这些被遗弃的老东西找回来,哪里是怀念过去啊,我们是怀念那种“没用的快乐”。
你想想,外公花三天给我扎一个风筝,我花一下午坐在河滩上等风来,这件事有什么用?它不能给我涨工资,不能帮我涨粉丝,不能让我升职加薪,也不能给我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,可它就是能让我开心,那种开心是扎扎实实的,是风刮过脸的痒,是风筝线拉在手里的沉,是看着自己的风筝飞得比所有风筝都高的骄傲,是刻在脑子里十几年还记得清清楚楚的。
可现在呢?我们所有的快乐都要有用,看一本书要能提炼干货,帮你提升认知;出去旅游要能打卡发朋友圈,帮你攒人脉塑造人设;就连出去玩玩,都要能拍出好看的照片,换一堆赞才算没白去,我们的生活被塞满了要有用的事,连快乐都变成了任务,那种安安静静花几天做一件没用的事,花一下午等一阵风的日子,早就被我们扔了,连带着那些承载这种快乐的老东西,比如天角风筝,比如弹珠,比如铁皮青蛙,都一起被我们遗弃了。
我的天角风筝修好了,老艺人给换了新的竹篾,补好了孙悟空掉的颜色,上周我开车去江边放它,风刚好,它一下就飞起来了,比我之前买的好几个几百块的网红风筝都稳,棉纸被风吹得哗哗响,那个声音我一听就哭了,一下子就回到了2008年的春天,我七岁,外公还在,我穿着宽大的校服,在河滩上疯跑,风把我的衣服吹得鼓鼓的,那时候我没有做不完的KPI,没有还不完的房贷,没有要回复不完的工作消息,我所有的心思就是,我要把我的齐天大圣放得最高最高。
那天有好几个年轻人过来问我,这个风筝在哪里买的,从来没见过这么特别的,我说这是几十年前老师傅手工扎的天角风筝,他们都掏出手机拍照,说回去也要找一个试试,我突然就想通了,被遗弃的天角风筝哪里是被时代淘汰了,它只是睡了一觉,睡在我们的旧储物间里,睡在我们被塞满了的生活的缝隙里,现在我们终于停下来,想找一点不用有用的快乐,它就又回来了。
风从来没有停过,只要还有人愿意等,愿意花一下午看风筝飞,这些被遗弃的老东西,就永远能再飞上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