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现在年轻人扎堆去花钱“找罪受”?
我有个发小阿凯,在深圳南山某互联网大厂做内容运营,连续三年冲项目熬大夜,去年年底体检查出中度焦虑加神经衰弱:手机一响心脏就狂跳,凌晨三点睁着眼睛到天亮,掉发掉得扫地一次扫出一团,连跟朋友吃饭都每隔五分钟掏一次手机,医生给他开了药,反复叮嘱必须脱离电子环境休息一阵,他一开始去惠州双月湾的海景民宿躺了一周,结果还是忍不住抱着电脑回消息,刷竞品内容,躺完一周回来反而更累了。
今年三月份,他刷小红书刷到一个本地玩家组织的荒岛生存体验:珠三角周边一个没人住的小岛,7天封闭体验,不允许带任何电子设备,不允许带零食和现金,主办方只发一把防身匕首、一块打火石、一块防水布,全程自己找吃的自己搭住所,报名费要小三千,评论区一半人说“这就是智商税”,一半人说“求链接我想去”,阿凯当时咬咬牙就报了名,去了才发现同队12个人,全是25到35岁的一二线城市白领:有网易的程序员,有上海来的投行分析师,还有广州重点小学的班主任,几乎每个人都是抱着“躲工作躲手机”的目的来的。
这不是个别案例,根据2024年6月小红书发布的《端午小众出游趋势洞察》,“荒岛生存”相关笔记发布量同比2023年上涨480%,相关体验产品的预订量上涨470%;飞猪同期的数据也显示,国内轻户外极端体验游的订单量同比上涨340%,荒岛生存类产品的客群里,87%是20到39岁的年轻人,几乎都来自一二线城市,放在十年前,大家旅游都想着住好酒店吃好饭,谁能想到现在年轻人愿意花几千块,去没水没电没网的荒岛上饿肚子找罪受?
很多人说这是年轻人矫情,有钱人吃饱了撑的折腾,但我不这么看,现在我们的生活被填得太满了:工作有KPI,社交有人设,连放假休息都有“有效休息”的标准,要打卡要发朋友圈,要能晒出优越感,要能对未来的工作有帮助,我们的时间被手机切成了碎片,平均每个人每天刷手机超过6小时,醒了第一反应摸手机,睡前最后一件事是刷短视频,我们看了无数别人的生活,却从来没有好好跟自己待过一小时,而荒岛生存最妙的地方,就是给了你一个强制的“断开开关”:在这里你没有工作要回,没有社交要维持,没有朋友圈要经营,你所有的目标就是活下去——就这么简单,反而把所有附加在你身上的身份标签都撕掉了,你不再是大厂运营、投行经理、谁的员工谁的父母,你只是你自己。
7天荒岛生存,到底能给人带来什么改变?
阿凯跟我讲过他这七天的细节,刚上岛的时候,所有人都改不了摸手机的习惯:半小时里能下意识掏十次口袋,掏空了才反应过来手机被主办方收走了,整个队都坐立不安,阿凯说那天上午他手心全是汗,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全是未读消息、要改的方案、下周要开的会,越想越慌,差点就喊船来接自己回去。
第一天找食物更是给了所有人下马威:大家之前都在网上看赶海视频,觉得挖螃蟹捡螺不就是手到擒来的事?真到了滩涂,小螃蟹钻洞比谁都快,阿凯蹲在太阳下挖了两个小时,就挖到三个指甲盖大的小螺,还不够塞牙缝,第一天晚上所有人饿的肚子咕咕叫,有个姑娘偷偷藏了一颗水果糖,后来掏出来十二个人一人分了一小口,阿凯说那半厘米见方的糖,是他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,比他之前吃过的任何一千块一块的蛋糕都好吃。
前三天整个队都弥漫着浮躁的情绪,那个投行来的姑娘每天都念叨要回去,说自己还有几个亿的项目要跟进,晚了就出问题,直到第三天夜里涨潮,大家搭在低坡的棚子差点被海水冲垮,十二个人打着手电(主办方只发了一个共享手电)搬东西、加固围栏,忙了两个多小时浑身都湿了,累得直接坐在沙滩上喘气,刚好那天涨潮冲上来一条一斤多的海鱼,大家分工处理烤了,就着接的雨水分着吃,那个一直喊着要走的姑娘吃着鱼突然就哭了。
她跟大家说,自己工作五年,每天吃减脂餐算卡路里,从来不敢多吃一口碳水,每天醒来就是想项目KPI,睡觉都抱着手机怕错过消息,她已经三年没试过安安静静吃一顿饭,没试过像现在这样,不用想任何工作,就只是好好吃一口鱼了。
从第四天开始,大家慢慢静下来了:阿凯说他长这么大,第一次能盯着一朵云飘一下午,第一次能分清海风早上和晚上的温度不一样,第一次听见海浪声不是觉得烦躁,反而觉得安心,晚上没有灯,大家吃完东西就坐在沙滩上看星星,阿凯说他那天才知道,原来没有光污染的天上,能有那么多星星,亮得像撒了一滩碎钻,他长到三十年,在城市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。
第七天离岛的时候,主办方把手机还给大家,阿凯说他拿到手机,看到一百二十多条未读消息,二十多个未接电话,居然没有之前那种心慌的感觉了——他坐在返程的船上,居然觉得,天塌不下来,就算晚回几个小时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回去之后不到一个月,阿凯就提交了调岗申请,从996的核心业务运营岗,降到了朝九晚五的内容支撑岗,每个月工资少了八千,但他再也不用凌晨起来回消息,失眠好了大半,每个周末还会去周边爬山赶海,上次见面我看他,脸色好了不知道多少,整个人都舒展了。
很多人说这种体验就是一时新鲜,回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,但我问过阿凯,他说改变不是说一下子就把所有烦恼都解决了,而是他心态变了:之前他总觉得,很多事都必须赶,必须做好,差一点就天塌下来,现在他知道,就算停下来几天,世界也不会垮,自己也不会垮,原来人不需要那么多东西,就能活得很开心。
荒岛生存的本质,是给心灵留一片无人区
现在国内的户外圈,从最早的露营,到后来的citywalk,再到现在流行的荒岛生存,其实本质上都是年轻人对过度内卷、过度商业化生活的一种软反抗,我们这代人,从小被教育要努力要进取要不停往前跑,停下来就是不思进取,就是浪费生命,连休息都要算“投入产出比”:你去健身是为了好身体好身材,去旅行是为了涨见识发朋友圈,去学习是为了提升自己涨工资,所有的事情都要有意义,都要有产出。
可荒岛生存不一样,它没有任何产出,你不能拿到证书,不能涨工资,不能给你的简历加分,甚至还要遭罪饿肚子,它就是一段“没有意义”的时间,可就是这种“无意义”,现在成了奢侈品,我们的生活太挤了,挤得容不下一点没用的时间,容不下一点只属于自己的空间,而荒岛就是这样一块没用的空间,它允许你浪费时间,允许你不努力,允许你什么都不做,只是当你自己。
我自己也深有体会,上个月我赶完一个大项目,整个人累到写不出一个字,抱着电脑在家躺了三天,越躺越烦,后来索性把手机关了放在车里,自己去周边山里的废弃古道走了两天,住了两天山民的空房子,没有网没有信号,每天就是走路摘野果,坐在溪边看水流,什么选题什么KPI都不想,两天下来回去,之前卡了半个月的思路一下子就通了,整个人也舒服多了,那时候我就明白,我们不需要天天去荒岛生存,但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一块属于自己的“心灵荒岛”,不需要多大,就是一段能完全脱离外界,只属于你自己的时间。
现在很多人批判这种荒岛生存是营销出来的智商税,说就是商家割韭菜,我不否认市面上确实有很多圈钱的伪体验,但这么多年轻人愿意用脚投票,本身就说明我们真的需要这样的出口:当原本用来放松的假期都变成了另一种工作,当手机从工具变成了困住我们的牢笼,去荒岛待几天,本质上就是给自己的生活按一个暂停键——不是逃避生活,不是再也不回去上班,只是让你喘口气,让你想起,你除了是员工、是父母、是社会角色之外,你还是你自己,你还能好好看看天,看看星星,好好吃一口最简单的饭。
阿凯上次跟我吃饭,说他现在每天下班,都会在小区楼下的长椅坐半个小时,不拿手机,就看看天上的云,想想在荒岛上看星星的那个晚上,他说那时候才明白,原来生活从来不是只有未读消息和KPI,原来人不需要那么多东西,就能活得很安心,我们都在满是人和信息的城市里挤了太久,偶尔去荒岛走一趟,才会找回那个被我们丢了很久的自己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