匿名聊天,社恐的树洞还是网暴的温床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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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阵子刷抖音,我刷到一条获赞两百多万的热门视频:一个女生对着镜头红着眼说,她父亲查出来早期肺癌,不敢告诉有高血压的母亲,也不敢在男友面前露出脆弱,只能偷偷躲在楼梯间哭,后来她在匿名聊天里匹配到一个陌生阿姨,阿姨也是抗癌家属,陪她聊了两个多小时,听她哭完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都会过去的,你已经很棒了”,视频底下几十万条评论,几乎全是年轻人分享自己的匿名聊天经历:有人跟陌生人吐槽完被领导PUA的委屈,转头就满血复活去上班;有人把藏了十几年的被霸凌经历说出口,终于放下了心里的石头;也有人说自己遇见过发不雅照的变态,遇见过骗钱的骗子,匿名聊天差点毁了自己的生活。

作为伴随互联网成长起来的一代人,我们对匿名聊天其实并不陌生:从早年的PC端聊天室,到QQ的匿名悄悄话,再到现在遍地开花的匿名聊天小程序、匿名搭子,它火了又凉,凉了又火,直到2024年上半年,抖音“匿名聊天”相关话题播放量突破220亿,小红书“匿名聊天搭子”相关笔记超过180万篇,这个曾经被认为过时的社交形式,重新成了年轻人的社交新宠。

消失又归来:为什么匿名聊天戳中了年轻人?

当代年轻人的社交,说穿了就是戴着镣铐跳舞,微信里五千个好友,一半是领导同事,一半是亲戚长辈,还有一半是各种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脉,能放心说真心话的,掰着手指头数不出两个,发个朋友圈吐槽一句工作累,都要分组屏蔽领导和爸妈,怕领导觉得你工作态度不对,怕爸妈整夜睡不着担心你;晒个新买的包,还要琢磨半天会不会被朋友说炫富;就连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,找朋友说多了,都怕自己的负能量会打扰到别人,毕竟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要忙。

我认识一个叫小A的女生,去年在广州读金融硕士,秋招千辛万苦拿到了头部券商的offer,高高兴兴请全宿舍吃了饭,老家的爸妈都已经开始给她凑上海买房的首付了,结果今年3月份,公司突然发通知说部门缩编,她的offer被直接违约了,那段时间她整个人瘦了十斤,却谁都不敢说:不敢告诉爸妈,怕两个退休老师急得上火生病;不敢告诉同学,同宿舍的都拿到了不错的offer,说了难免落得背后被人笑话;更不好意思天天找好朋友吐槽,人家忙着改毕业论文找工作,也有自己的压力。

她后来跟我说,那段时间她天天凌晨三四点还睁着眼睛睡不着,偶然搜了一个匿名聊天小程序,随机匹配到一个陌生女生,对方也是春招offer被违约,两个人从一点聊到四点,把所有不敢跟熟人说的委屈、不甘、恐惧,一股脑全倒了出来,末了两个人互相说了一句“加油,会好的”,就退出了聊天,至今再也没联系过。“但那是我那段时间最轻松的三个小时”,小A说,“跟所有人我都能说我没事,只有对着那个陌生人,我才敢说我真的快撑不住了。”

这其实就是匿名聊天最核心的魅力:无负担社交,你们不知道对方的姓名、身份、职业,甚至连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,聊完可以直接删掉记录,再也不联系,不用维护关系,不用考虑人情世故,不用怕说错话被人抓住把柄,更不用戴着人设面具说话,你可以说你最不堪的脆弱,也可以说你最离谱的梦想,不用承担任何社交成本,就能得到情绪的释放。

对社恐和自带伤疤的人来说,这种安全感更是熟人社交给不了的,我有个朋友小宇,先天唇腭裂,修复之后还是留了一点痕迹,从小到大被同学起外号,初中还被堵在厕所霸凌,这件事他藏了十几年,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,工作后更是不敢跟同事走近,就怕别人问起脸上的疤,更怕别人知道他过去的经历,觉得他卖惨或者矫情,去年他抑郁情绪爆发,就是在匿名聊天里跟一个陌生姐姐说的,那个姐姐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,腿上留了很大的疤,她跟小宇说“我懂那种走路不敢抬头,怕别人盯着你看的感觉”,跟他聊了自己怎么慢慢接受自己的过程,小宇后来跟我说,那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完完整整把这件事说出来,说完哭了一个小时,压在心里十几年的石头终于轻了一点,“如果不是匿名,我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”。

温柔表象下:匿名从来不是恶的遮羞布

但我们必须承认,匿名聊天在给很多人提供树洞的同时,也成了很多恶的遮羞布,因为不用露脸,不用负责,很多人把人性里最阴暗的部分,全都放到了匿名的外壳下面。

最常见的就是匿名造谣和网暴,2024年4月,南京某211高校的匿名校园墙就出过一件事:一个参评国家奖学金的女大学生,被同宿舍的女生匿名发帖造谣,说她“靠跟导师睡觉拿国奖”“私生活混乱,堕过两次胎”,还配了女生在图书馆学习的侧脸照,帖子发出去不到一天,就传遍了整个学校的微信群,很多不了解情况的人跟着骂,女生出来解释,反而被说“心虚”,最后女生熬不住,患上了重度抑郁症,办理了休学,学校报警之后查IP才找到发帖人,就是同宿舍那个没评上国奖的女生,仅仅因为嫉妒,就躲在匿名后面,毁了别人的一辈子,这件事当时上了本地热搜,评论区最多的一句话就是:匿名给小人递了一把刀,你躲在暗处捅人,被捅的人连还手的对象都找不到。

比造谣更可怕的是匿名平台滋生的诈骗,公安部2024年1月发布的《全国网络诈骗案件分析报告》里,专门点名了近两年兴起的“匿名聊天诈骗”:骗子利用匿名平台不需要前台实名的漏洞,到处物色目标,先是陪你聊天培养感情,取得信任之后,要么诱导你投资赌博,要么直接以各种理由借钱,2023年全国一共破获这类匿名聊天诈骗案件超过8700起,涉案总金额高达12亿元,一半以上的受害者是刚入社会的年轻人和大学生。

我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:我表姐单位去年刚入职的一个98年小姑娘,单身,平时工作忙没机会谈恋爱,好奇在匿名聊天上认识了一个男生,男生说自己是互联网大厂的产品经理,年薪四十万,说话幽默又体贴,聊了一个月就确定了恋爱关系,后来男生说有内部投资渠道,保本翻三倍,小姑娘把自己工作三年攒的18万积蓄全都投了进去,最后男生直接消失,才知道自己被骗了,报警到现在钱也没追回来,小姑娘那段时间天天哭,差点辞了工作回老家。

还有无处不在的低俗骚扰,很多匿名聊天平台为了抢流量,故意放松审核,甚至放纵这类内容引流,我师妹今年上大二,跟着同学好奇去玩匿名聊天,刚匹配上不到一分钟,对方就发来了一张露骨的不雅照,吓得她立刻退出卸载,之后好长一段时间,她都不敢随便加陌生人,晚上走回宿舍都总觉得有人跟着,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。

很多人说“匿名才能看见真实的人性”,但我一直觉得,匿名放出来的不一定是真实,更多的是不受约束的恶,当你脱下了身份的标签,不用为自己说的话负责,没有道德的约束,没有规则的惩罚,人性里的阴暗面就会毫无顾忌地跑出来,你可以在这里释放情绪,也有人会在这里拿着刀伤人。

用好匿名这把刀:自由本就该和规则绑定

很多人一提到匿名聊天,就觉得它是洪水猛兽,应该全禁了,但我不这么认为,它能火这么多年,本质上是因为我们真的需要它: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些不能跟熟人说的话,都需要一个透气的出口,不能因为有坏人用它做坏事,就剥夺了普通人用它释放情绪的权利,问题从来不在匿名本身,而在我们怎么规范它,怎么使用它。

今年2月,国家网信办出台了《关于强化匿名互联网信息服务管理的通知》,明确要求所有提供匿名服务的平台,必须落实“前台匿名,后台实名”的规则:用户可以在前台用匿名身份聊天发帖,但后台必须用真实身份信息注册,平台要留存用户的身份信息和发言记录,一旦出现违法违规行为,能够第一时间查到责任人,这个规则其实刚好打中了匿名聊天的核心漏洞:你可以享受匿名带来的自由和隐私,但你不能躲在匿名后面做坏事,做了就能抓到你,谁都跑不掉。

也不能再拿“匿名”当借口,放纵违法内容赚流量了,必须负起审核和管理的责任:该删的删,该封号的封号,后台实名落实到位,不能为了流量牺牲用户的安全,而对我们普通用户来说,更要把握好边界:你可以用匿名聊天发泄情绪,找陌生人倾诉,但一定要守住两个底线,第一是不伤害别人,不要觉得匿名就可以随便骂人造谣,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,现在后台实名,你做了坏事一样能找到你;第二是保护好自己,不要随便在匿名聊天里泄露自己的姓名、学校、住址、银行卡这些隐私信息,更不要轻易给陌生人转钱,不要给骗子可乘之机。

我自己其实偶尔也会用匿名聊天,有时候工作遇到不顺心,又不想把负面情绪带给身边的人,就会找个匿名平台跟陌生人聊两句,说完就删,整个人就能轻松很多,我一直觉得,当代年轻人活的太累了,我们要做懂事的员工,做懂事的子女,做靠谱的朋友,要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坚强,我们当然需要一个角落,允许我们脆弱,允许我们不靠谱,允许我们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,而匿名聊天刚好就是这样一个角落。

但我始终记得:自由从来都是和规则绑定的,没有规则的自由,最后只会变成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的灾难,匿名聊天可以是温暖的树洞,也可以是藏污纳垢的温床,它到底是什么,最终还是取决于我们每一个人,取决于平台有没有负起责任,取决于监管有没有落实规则,我们不用把它当成洪水猛兽,也不能对它的风险视而不见,守住底线,用好规则,才能让这个本该给人温暖的地方,真的变成能让人安心喘气的树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