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九龙城寨到内地舞台，失眠跟了他大半辈子

2024年5月黄秋生在香港电台的新访谈里，一开口就戳中了很多人：“我失眠四十三年了，最长的时候三天三夜合不上眼，看着天一次一次亮，又一次一次黑。”很多人认识黄秋生，是从银幕上的变态反派、金像奖领奖台上的影帝，少有人知道，这个大半辈子都在银幕上装神弄鬼的老戏骨，从童年开始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。

黄秋生的童年本来就没什么安全感：他是中英混血的私生子，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丢下他和母亲回了英国，母子俩挤在九龙城寨的贫民窟里长大，他在自传里写过，小时候母亲要出去做帮工，经常留他一个人在家，城寨里每天都有打架讨债的吆喝声，他缩在发霉的被子里，睁着眼睛不敢睡，从天黑等到天亮，那是他失眠的起点，刚出道跑龙套的时候，他住深水埗的笼屋，十几个男人挤在一个十几平的房间，上下铺挨在一起，隔壁床位的阿叔整夜打麻将抽烟，他躺在窄得翻不了身的床板上，闻着汗味和烟味，脑子里想的是“今天的盒饭钱还没赚够，明天有没有戏拍”，翻来覆去到天亮,眼睛涩得发胀还是睡不着。

那时候他以为红了就能睡好觉，1994年拿了金像奖影帝，《八仙饭店之人肉叉烧包》让他一夜成名，结果失眠更严重了，来找他的剧本全是变态反派，他怕自己一辈子被钉在“烂片反派”的标签上，睡不着就起来煮泡面，坐在跑马地出租屋的阳台数楼下过往的车，数到一千多辆还是不困，有时候索性穿上衣服绕着维多利亚港走，走三四个小时脚都磨破了，回到家躺床上还是清醒得要命，他试过喝酒助眠，喝到吐在马桶里，脑子还是转个不停，那些对未来的焦虑、对出身的自卑，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冒出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2023年到2024年，黄秋生带着舞台剧《狂人日记》在内地跑了17个城市巡演，收官场在深圳，散场后他接受媒体采访，说这大半年是他这辈子失眠最少的日子：“每天排演六七个小时，台词背到嘴瓢，卸完妆回到酒店，头沾枕头就睡着了，好久没睡得这么香过。”只有一次在西安站，他那天晚上莫名兴奋睡不着，索性穿上外套溜出酒店，凌晨四点的西安街头，城墙根下已经有早点摊支起来了，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陕西大叔，见他进来也没惊讶，给了他一个刚烤好的肉夹馍，浇了满勺卤汁，黄秋生坐在路边的小折叠凳上啃肉夹馍，看着环卫工人慢慢扫街，天一点点从墨黑变成浅蓝，他说那时候突然觉得：“睡不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，这样的夜晚也挺好。”

“今天我也是失眠黄秋生”，戳中了千万年轻人的情绪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“失眠黄秋生”已经成了网络上失眠人群的接头暗号，翻小红书、微博，只要搜失眠，就能看到一大堆年轻人打卡：“今天又是失眠黄秋生报道”“连续三天当失眠黄秋生，感觉自己快要飞升了”，甚至还有人做了一大堆黄秋生皱着眉抽烟的失眠表情包，传播度比很多官方的情绪话题还高。

为什么是黄秋生？我身边就有活生生的例子，我有个95后朋友阿晴，之前在深圳的互联网大厂做运营，去年年底公司裁员，她拿了N+1回家，整整三个多月没找到合适的工作，那段时间她天天凌晨三点发朋友圈，配图永远是那张“失眠黄秋生”的表情包，配文只有一句话：今日份打卡，我那段时间陪她出来喝酒，问她为什么非要用这个梗，她说：“你说你失眠，别人都会劝你‘别想太多’‘放轻松就睡着了’，说得好像失眠是我自己想不开一样，但你说你是失眠黄秋生，懂的人自然懂，那种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工作、房租、年龄焦虑，闭着眼到天亮的狼狈，不用多说，一个梗就都讲明白了。”

这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玩梗，背后是当代年轻人集体的睡眠困境，根据2024年3月中国睡眠研究会最新发布的《中国国民睡眠健康白皮书》，18-35岁的青年群体里，超过62%的人入睡时间超过半小时，超过35%的人每周失眠至少3次，能做到每天睡够7小时的年轻人，不到20%，我们这代人的失眠，从来不是“没事干睡不着”，是心里压了太多事：刚毕业的要攒房租凑首付，工作三五年的要应付35岁危机，结婚的要养孩子还房贷，没结婚的要应付家里的催婚,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让人翻来覆去想半宿。

最有意思的是，现在很多明星都在卖“自律人设”，说自己每天十点睡五点起，坚持十年从不打破，晒自己的睡眠评分，搞得好像睡不好就是你不自律、你失败，只有黄秋生，六十多岁了，敢大大方方说我失眠一辈子，我到现在还是睡不好，我就是有一堆烦心事解决不了，这种不装的坦诚，刚好戳中了年轻人的痛点：我们不需要看别人的完美人生，我们需要有人告诉我们，睡不好也没关系,你不是一个人。

我自己之前也有过长达半年的失眠期，那时候刚做自媒体，天天要追热点写稿，KPI压得喘不过气，一躺到床上就开始紧张：今天的选题过了吗？明天的热点准备好了吗？万一写不出来怎么办？越紧张越睡不着，越睡不着越焦虑，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朋友圈偷偷发“失眠黄秋生”，不用卖惨，不用求安慰，就只是告诉自己，今天又熬过去了,就够了。

别逼自己“必须睡好”，接受不完美才是解药

黄秋生在最新的访谈里说，他花了四十多年才学会一件事：不要跟失眠对着干，年轻的时候睡不着，他急得撞墙，总觉得睡不好就会耽误事，就会完蛋，越急越清醒，陷入死循环，现在好了，睡不着就不睡，起来看书，写毛笔字，煮一碗粥慢慢喝，看着天慢慢亮，也不催自己。

我特别认同他这个观点，现在网上太多贩卖睡眠焦虑的内容了：“睡不够8小时等于慢性自杀”“10分钟快速入睡教程，不学你就亏了”“作息规律的人才能成功”，把睡觉这件事搞成了一场内卷，好像你睡不着就是你错了，你不健康，你不够努力，可实际上，大部分人的失眠，根本不是什么绝症，只是你心里装了太多事,只是你太逼自己了。

阿晴后来找到了新工作，不是之前那种年薪几十万的大厂岗位，是一家小型新媒体公司的内容主编，工资降了一半，但是不用九九六，不用天天赶KPI加班，她跟我说，现在偶尔还是会失眠，还是会说自己是失眠黄秋生，但是心态完全不一样了：之前一失眠就爬起来开电脑刷招聘网站，边刷边哭，觉得自己三十岁不到就被行业淘汰了，现在睡不着就起来找部老港剧看，看到困了再躺到床上睡，哪怕第二天起晚一点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反而精神比之前天天逼自己睡觉的时候好太多。

其实黄秋生这一辈子，不就是这样吗？年轻的时候被骂烂片王，被定型成反派，中年的时候有过争议，飘来飘去没个根，到老了还敢大大方方说自己失眠，说自己不完美，他拿过金像奖最佳男主角，也演过没人记得的烂片，住过笼屋也住过山顶豪宅，什么风光什么狼狈都经历过，到老了才活明白：人生这一辈子，不是非要每一件事都符合标准，不是非要睡够8小时,不是非要做个完美无缺的人。

我之前看过一句话说，“人生大部分的痛苦，都来自对自己的不接纳”，我们总逼自己要成功，要自律，要作息规律，要情绪稳定，可我们忘了，人不是机器，不可能永远按程序走，总有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，总有解决不了的烦心事，总有不完美的地方，而“失眠黄秋生”之所以能火，就是因为他告诉我们：哪怕你失眠一辈子，哪怕你混得不如别人预期，哪怕你有一堆改不了的毛病，你也照样可以好好生活，照样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,照样可以活的坦荡。

那天我看到黄秋生在深圳收官谢幕的时候说：“我今年六十三了，失眠四十多年，混了一辈子，终于学会跟自己握手言和了，睡不着就不睡，有什么大不了的呢？明天太阳出来，该干嘛干嘛。”

其实我们每个人，都是某个时刻的失眠黄秋生，都有过睁着眼睛等天亮的时刻，不用逼自己立刻睡着，不用逼自己变成别人喜欢的样子，允许自己有狼狈，允许自己有不完美，哪怕今夜睡不着，那我们就坐着等天亮，天总会亮的,对不对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