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国内中小开发者的创作状态叫做“moxiang(摸象)”,是去年杭州一场独立游戏沙龙上,一个留着长发的开发者上台自嘲:“我们几个人没资源没流量,做游戏就像盲人摸象,摸到什么算什么,说不定哪天就摸对了。”那时候我还只当是一句玩笑,直到今年跑了ChinaJoy、核聚变多场行业活动,见了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独立团队,才发现“moxiang”早就不是一句自嘲,它是当下无数国产游戏创业者最真实的状态,藏着国产游戏最有活力的未来。
原来每个普通人,都在经历摸象式的创作
我身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:我的朋友阿凯,前五年在网易做手游活动策划,每天的工作核心就是算流水——怎么设计卡池能让玩家多抽十发,怎么放福利能把留存拉高两个点,KPI贴在脑门上,连做活动的主题都要按数据分析出来的用户偏好定,他和我说,那两年他做的不是游戏,是包装成游戏的理财产品,每天醒来第一件事看后台数据,整个人都快憋出抑郁了。
2023年底拿到年终奖的第二天,阿凯就交了辞职信,拉了两个原同事——一个美术一个程序,三个人在杭州余杭租了个两室一厅,开始了自己的moxiang之路,他们要做的游戏叫《弄堂》,灵感来自阿凯自己的经历:他从小在上海静安的老弄堂长大,2021年老弄堂拆迁,他回去整理旧物,翻出了爷爷写了四十年的日记,里面全是弄堂里的家长里短:张阿婆的猫丢了,李伯伯的儿子结婚,弄堂口臭豆腐摊涨了五毛钱,他说那时候突然就想:为什么不能做一个游戏,把这些快要消失的生活留住?
大厂绝对不会做这种项目:没有抽卡,没有滚服,没有能批量引流的IP,一眼看过去就赚不到快钱,但阿凯他们就是想做,三个人凑了二十万积蓄,就开始摸:程序原来做手游服务端,对买断制单机的架构不熟,推翻了重写三次;美术原来画二次元少女,改画写实老弄堂,光是弄堂口的煤球炉就改了十多版——最早测试的时候,有个住过老弄堂的玩家说颜色不对,老煤球炉是黑里带铁灰,不是纯黑,阿凯专门托亲戚找了个闲置的老煤球炉,拍了三天不同光线的颜色,才终于改到满意。
这就是最真实的moxiang:没有上帝视角,没有现成的路可走,摸到一块是一块,只跟着自己的心走,而这样的摸象,现在越来越被市场认可,根据2024年ChinaJoy官方发布的最新数据,今年独立游戏展区总面积超过12000平米,比2023年增长了35%,参展的独立团队超过200家,比去年多了70多家,很多玩家愿意排队半个小时,就为了试玩10分钟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团队作品,Steam平台今年上半年的国区销量统计也显示,国产买断制独立游戏的销量同比增长了120%,越来越多玩家愿意掏几十块钱,为这些小众的、有温度的创作买单。
moxiang不是瞎摸,是对流水线游戏说不
为什么现在越来越多开发者愿意加入moxiang的队伍?本质上,这是一群对大厂流水线游戏不满的人,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出另一条路。
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受:现在打开手机应用商店,推荐页里十个游戏有八个都是换皮产物:一模一样的UI布局,一模一样的抽卡升阶,甚至连新手引导的台词都差不多,套个热门IP就能上线买量,赚一波快钱就换皮再来,大厂不是做不出来好东西,是这套模式已经被验证过稳赚不赔,没人愿意冒着风险去碰未知的新领域,就像今年某大厂的一个内部会议泄露出来,管理层直接说“所有项目都要围绕可商业化调整,不能变现的内容一律砍掉”,连叙事都要为抽卡让路,游戏早就变了味。
而moxiang的开发者,偏不玩这套,今年爆火的国产独立游戏《九日》就是最好的例子:整个团队不到10个人,闷头做了五年,没有买过一次量,靠着玩家口口相传,上线一个月销量就破了百万,Steam好评率高达94%,这个游戏讲后羿射日之后的故事,颠覆了传统神话的套路,把后羿塑造成了一个反抗天道的悲剧英雄,没有抽卡,没有内购,就是一个买断制的横版动作游戏,靠着扎实的设计和独特的文化表达打动了玩家,很多玩家玩完评论说“很久没玩到这么有魂的国产游戏了”,这个魂,就是流水线游戏生产不出来的东西,是moxiang一点点摸出来的。
今年我去核聚变上海站,还碰到一个叫小夏的女开发者,96年的,原来在腾讯做UI设计,两年前查出来中度抑郁症,辞职回家养病,养病的时候突然想做个游戏记录自己的康复过程,拉着学程序的男朋友花了一年半做出来《浮灯》,整个游戏就是一个步行模拟器,你扮演生病的女主,经历每天起床吃药、和妈妈吵架、和朋友散步看海的日常,没有战斗,没有闯关,唯一的“目标”就是慢慢和自己的病情和解,游戏正式版只卖29块钱,我试玩了十分钟,里面有个细节:女主喝水的杯子上有一圈浅浅的划痕,是女主烦躁的时候不停抠出来的——小夏说,那就是她原来用的杯子,自己抠出来的印子。
那一瞬间我突然就红了眼,这种细节,大厂的策划根本不会做,甚至根本想不到,因为它对流水没有任何帮助,不能让玩家多氪一块钱,但对有过相同经历的人来说,这就是最戳人的共情,这就是游戏作为艺术的力量,小夏和我说,现在游戏卖了快两万份,赚的钱够付两年房租,她不需要赚大钱,只要能让更多和她一样在黑暗里的人知道“你不是一个人”,就够了。
这就是moxiang的本质:我们不摸流量密码,不摸KPI,我们摸的是人心,是那些大厂看不见、也懒得碰的空白地带,是游戏本该有的样子。
从摸到一块,到拼出完整的大象
过去很多人觉得,盲人摸象是个贬义词,说小团队看不清全局,肯定做不成事,但我现在反而觉得,moxiang才是当下国产游戏最健康的状态:原来整个游戏行业就像一头大象,只有大厂站出来说“我看到了整头象,你们只能听我的”,玩家只能玩大厂塞给你的东西,整个行业越来越僵化,而现在无数小团队各自摸一块,最后拼起来,才是一整个完整的、鲜活的大象。
好消息是,现在整个环境都在给这些摸象的人让路,最新的版号数据显示,2024年上半年国家新闻出版署一共发放了5批共587个版号,其中中小团队和独立游戏的版号占比超过60%,比2023年提高了15个百分点,很多原来拿不到版号的小众作品,现在都能正常上线商业化了,不止政策,很多地方政府也在扶持独立游戏:成都、杭州、上海的文创园都出台了政策,独立游戏工作室入驻可以免1-2年房租,优秀项目还能拿最高50万的创业补贴,我朋友阿凯上个月就拿到了杭州余杭文创的10万补贴,刚好够撑到游戏上线,不用再愁下个月的房租了。
资本的态度也在变,原来资本只投“能做到月流水过亿”的项目,现在很多专注文化创意的天使基金,愿意投几十万给小团队试错,哪怕做不成也没关系,只要有想法就可以,根据游戏产业媒体GameLook的最新统计,2024年上半年国内独立游戏领域的投融资事件超过40起,总金额超过10亿,比2023年同期增长了80%,越来越多人相信,这些摸象的人能摸出未来。
甚至我们摸出来的东西,已经开始走出国门了。《九日》的全球销量里,有三分之一都是国外玩家买的,很多外国玩家写评测说,原来中国不只有《黑神话:悟空》这样的3A大作,还有这么多有自己文化表达的独立游戏,打破了他们对国产游戏的刻板印象,原来我们只能跟着国外的游戏玩法学,现在我们自己摸出来的路,也能得到全世界的认可。
其实不止游戏,我们每个人的人生不都是一场moxiang吗?年轻的时候没人能告诉你哪条路是对的,我们都是摸着石头过河,一点一点试错,一点一点靠近自己想要的生活,这些独立开发者也是一样,他们从大厂出来,放弃了稳定的高薪,选择一条看不见未来的路,不就是因为他们相信,游戏不只是圈钱的工具,它是艺术,是表达,是能留住记忆、温暖人心的东西。
上个月我和阿凯聊天,他说《弄堂》已经做完了八成,今年年底就能上Steam抢先体验,他说哪怕只卖几千份,他也不后悔——因为他把爷爷的日记,把自己童年长大的地方,永远留在了游戏里,这就够了,我想,这就是moxiang最动人的地方:我们不需要一开始就看清整头大象的样子,只要我们摸的是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,一步一步走,总有一天能拼出属于自己的完整轮廓,而对整个国产游戏来说,这些愿意沉下心摸象的人,才是我们真正的未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