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提到“战车司机”，第一反应要么是军事题材影视剧里开坦克的大兵，要么是越野赛事里踩油门冲沙的狂热爱好者，很少有人会深究这个身份背后的故事，我因为工作关系，这些年接触过不少不同领域的战车司机，有穿军装拿过国际冠军的年轻军人，也有攒了半辈子钱改战车的民间老炮，越接触越觉得，这四个字从来不是“开车的”三个字就能概括的，它背后藏着的，是过命的交情，是不服输的劲，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。
国际赛场：拿冠军靠的就是方向盘上的硬功夫
今年（2024年）8月我全程看了在俄罗斯阿拉比诺训练场举办的国际军事比赛“坦克两项”项目决赛，说实话，看完之后我对战车司机的认知直接被刷新了，很多人看“坦克两项”，注意力都放在炮手打靶准不准，觉得打得准就能赢，可今年中国队拿冠军，赢就赢在了战车司机的硬功夫上。
这次比赛一共12个国家闯入决赛,赛道全程近20公里，要连续过车辙桥、涉水场、侧倾坡、反坦克壕等十多道高难度障碍，还得完成三次火炮和机枪射击，比的就是整个车组的配合，核心就是驾驶员能不能把速度提起来还不犯错，决赛那天，中国队是最后一个登场，第一车组发挥完美，跑完第一圈就比第二名哈萨克斯坦队快了将近一分钟，可第二车组过深水坑的时候，履带意外压到了一块松动的礁石，方向瞬间跑偏，不仅蹭掉了一块侧装甲，还耽误了10多秒，等交接给第三车组的时候，哈萨克斯坦队已经把差距追到了只剩5秒。
第三车组的驾驶员叫何玉龙,是个刚满22岁的上等兵，当时上场之前，裁判都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他啥话没说，钻进坦克就系好了安全带，我后来看央视对他的采访，他说那时候舱里温度已经快50度了，汗水一下子就进了眼睛，他握方向盘的手全是汗，可脑子里只有一句话：“不能慢，不能错，把该走的线走对。”
最后一圈过那个让十几个车组折戟的“连环坑”的时候，何玉龙的操作让在场所有教练都叫好：一般人过这个坑要么直接减速，要么猛踩油门冲，很容易托底或者陷车，何玉龙提前50米就收了油，轻带了一把左方向，刚好顺着两个坑中间的脊线走，整个坦克只是颠了一下，连速度都没降多少就冲了过去，最后冲线的时候，计时器停在1小时28分12秒，比哈萨克斯坦队快了整整12秒，中国队拿下了团体冠军。
赛后接受采访,何玉龙说他为了练过障碍，每天在坦克里待七八个小时，手上磨的茧掉了三次，方向盘磨得包浆都换了两个，他说“我是战车司机，我开不稳，整个车组的努力都白费”，这句话我记到现在，很多人说现代战争靠信息化，不需要司机拼技术了，可真到了赛场上真到了战场上，方向盘握在谁手里，就是谁的责任，这一点从来没变过。
民间赛场：卖了大货改战车的老炮追梦记
如果说军用车手的战车司机是为国争光,那民间的战车司机，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心里那团没灭的火，我2023年去阿拉善英雄会做赛事报道，在营地门口认识了一个叫老杨的民间战车司机，今年43岁，广东佛山人，原来开了十年长途大货，跑云贵川的线，什么样的烂路都见过。
第一次见到老杨的时候,他正蹲在自己那台喷着粤X牌照的战车旁边抽烟，车身上全是深浅不一的划痕，前保险杠歪了一块，是前一天冲沙的时候刮到了裸露的岩石，他的手上全是厚厚的茧，手掌心还有一道长长的伤疤，是改车的时候被扳手划的，他跟我聊天，说起来他跟战车的缘分，2016年他跟着开改装厂的朋友第一次来阿拉善玩，坐朋友的战车冲了一次顶，下来之后他就走不动道了，说“我开了十几年车，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，轮子碾在沙子上，方向在你手里，想去哪就去哪，比拉着几十吨货跑高速带劲一百倍”。
回去之后他就做了个让全家人都反对的决定：把开了五年的长途大货卖了，凑了三十多万，要改一台属于自己的战车，那时候他姑娘刚上高中，正是要钱的时候，老婆跟他闹了半个月的别扭，说他一把年纪了不务正业，把钱都扔在沙子里，老杨那时候啥也没说，就是每天帮人拉点散货攒钱，下班之后就泡在朋友的改装厂里，跟着师傅学调试悬挂，学看地形，学换轮胎，一蹲就是半夜。
2018年老杨第一次报名参加正式的T3挑战赛,进去不到十公里，过一个大沙坡的时候，方向打晚了，直接翻进了旁边的沙窝子，车翻了个底朝天，幸好他系了安全带，只是擦破了点皮，可车的前脸整个撞废了，光修就花了十几万，那时候老杨把准备给姑娘交学费的积蓄都拿出来了，还是不够，最后还是找朋友借了八万才把车修好，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后悔，他把烟蒂掐灭，踩了踩脚下的沙子说：“后悔啥？我第一次冲顶的时候就说了，哪怕翻一次车，我也认了，总比我老了之后坐在家里想，我当年为啥没敢试强。”
就这样折腾了五年,2023年阿拉善T3挑战赛，老杨终于拿到了改装组的第八名，领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上，手举着奖杯，脸晒得黑红，说话都打颤，他说“我开了二十年车，从拉货的大货到冲沙的战车，我这一辈子，握过最踏实的方向盘，就是我这台战车的”，那天晚上我们在营地喝酒，老杨唱了一首粤语歌，周围都是发动机的轰鸣声，风卷着沙子吹过，我看着他眼睛里亮的光，突然明白，民间的战车司机，哪是什么有钱人造的玩具，那是普通人藏了半辈子的梦想，是靠自己一双手攒出来的热血。
打破偏见：战车司机从来都不只是“开车的”
这么多年接触下来,我最大的感受就是，大众对战车司机的偏见太深了，很多人说，不就是个开车的？炮手才是坦克的核心，领航才是越野的核心，司机就是个工具人，可在我看来，不管是军用还是民用，战车司机才是整个车组的灵魂，没有司机握稳方向盘，再好的炮手，再好的领航都没用。
我之前看过一份解放军装甲兵的考核大纲,现在驾驶员的考核占比已经达到了车组总分的40%，比十年前提高了15个百分点，为什么？因为现代战争讲究的就是快速机动，能不能先一步抢占进攻阵地，能不能在负伤之后快速撤出战场，能不能在复杂地形下隐蔽开进，全都靠驾驶员的技术，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时候，有一个叫许森的坦克驾驶员，坦克中弹起火，车长和炮手都负伤了，他自己一个人带着火开了一个多小时，不仅把车开了回来，还撞毁了敌方一个火力点，那时候战车司机就是战斗员，不是什么辅助人员。
放到民间赛事里也是一样,我跟着老杨跑过一次体验赛，领航在旁边报了错路，把我们领到了一片软沙区，车刚进去就陷了，车轮刨得沙子满天飞，越陷越深，领航都已经拿出对讲机喊救援了，老杨不慌不忙，挂了低四，拉手刹，给了一脚油，带了两把方向，然后让我下车拿防滑板垫轮，前后不到三分钟，车就出来了，一点事都没有，老杨跟我说，“领航只能给你指路，路对不对，能不能过去，最后都得我来判断，踩多少油，打多少方向，差一毫米结果就不一样，我要是慌了，咱们今天就得等救援，耽误大部队的事”。
现在还有很多人说,以后无人战车普及了，就不需要战车司机了，我不这么看，无人战车再智能，遇到复杂地形，遇到突发情况，最终做决策的还是人，那些远程操控无人战车的操作员，本质上就是新时代的战车司机，只不过把机械方向盘换成了电子操纵杆，把舱里的第一视角换成了屏幕，核心的东西没变：方向在你手里，责任就在你手里。
我们每个人，都是自己生活的战车司机
我有时候会想,其实我们每个普通人，都是自己生活的战车司机，我们手里握着的，就是自己生活的方向盘，这一路上，有沙坑，有陡坡，有侧倾路，有深水坑，没有人能保证你一路平顺，能不能冲过去，全看你能不能握稳自己的方向盘。
现在网上很多人说躺平,说努力没用，说差不多就行了，可你看看这些战车司机，何玉龙二十出头，每天在五十度的舱里练七八个小时，没人逼他，他知道自己要拿冠军，要为国争光；老杨四十多了，卖了大货改战车，欠债十几万也不放弃，他知道那是自己的梦想，这辈子不试一次会后悔，他们没有躺平，也没有抱怨，遇到坑就填坑，遇到坡就爬坡，方向盘从来不松，油门从来不收。
前阵子我跟老杨聊天,他说他今年打算再改一下车的悬挂，明年再战T3，目标是拿前五，我问他这么大年纪了还折腾啥，他说“我开了一辈子车，知道只要方向盘在我手里，我就得往前开，停不下，也不想停”，你看，这就是战车司机的底色，不管你是保家卫国的军人，还是追着梦想的普通人，只要握稳了方向盘，就没有冲不过去的坡，没有越不过的坎。
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何玉龙夺冠之后说的一句话：“我是战车司机，我的任务就是把车开到该去的地方。”这句话说得多好啊，我们每个人的任务，不就是把自己的生活，开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吗？只要握稳方向盘，往前冲就对了。